微弱的过热红芒,只在半空中那道毫无厚度的白色光幕底部停留了万分之一息。
海量的残肢断臂和内脏碎块,正以一种令人牙酸的密度被卷入地底的排渣暗槽。几十万名废神营流寇用命填出的庞大质量,让这台冷酷的屠宰机产生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卡顿。
残破石壁的死角阴影里。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石头上,眼皮低垂。他连呼吸都停了,但视线底层的灰金色乱码正以瀑布般的频率疯狂倾泻。
他在记录。
窃天体的视野中,天庭防线的物理构架被拆解成无数跳动的冷色数据。每一具尸体砸在光幕上被气化的瞬间,大阵都会本能地向中枢回传一条反击波段。李长生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测算仪,精准地捕捉着这些转瞬即逝的回馈波段,大脑全速推演着防线因吞吐过载可能出现的微秒级宕机缺口。
高频的算力消耗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,耳膜深处传来细微的嗡鸣,但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数万里外,虚空夹缝深处。
楚江寒半边白骨半边龙鳞的身躯死死嵌在空间断层里。他仅剩的那只独眼,越过漫天飞灰,锁定了血肉祭坛边缘那片不起眼的废石区。
他没有贸然去触碰沈玉书的大阵,但那种仿佛被另一头猛兽盯上的直觉,让他浑身的龙鳞微微翕张。
那个凡尘境的蝼蚁,绝不可能真的灵力耗尽。
楚江寒嘴角的皮肉抽动了一下。他抬起那根完好的手指,在面前扭曲的空间壁上轻轻一划。
一丝近乎透明的高维同化代码从他指尖剥离。
下方,几万名被光栅碾碎的流寇正在发出凄厉的惨叫。庞大的血肉怨气冲天而起。楚江寒将那丝同化代码强行糅进了一缕刚刚逸散的怨气波段中,伪装成一声无足轻重的绝望哀嚎,顺着深渊倒灌的冷风,贴着满是泥水的地面,像毒蛇般朝李长生的盲区游去。
他要探探这个小子的虚实底细,更要扰乱其推演大阵的节奏。
阴影中。
红绫双手抱胸,站在李长生半步之外。她没有回头看那缕贴地游来的风,猩红的眸子里却泛起一层霜寒。
她没有外放任何攻击性的阴气,而是将下巴微抬,红唇轻轻抿起。
一丝极淡的战神煞气从她指尖流出,没有向外扩散,而是像一层极其轻薄的透明薄膜,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李长生的体表。
这层充满死寂的屏障,瞬间隔绝了李长生因高速推演大阵而微微外泄的体温和算力热量。他整个人在物理层面上,彻底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体征的顽石。
同时,这层煞气也向暗处那条游走过来的毒蛇,传递了一个极其生硬的警告:越线即死。
那缕伪装成怨气的同化代码游到了石壁前方三尺处。
李长生依旧低垂着眼皮,仿佛对外界的逼近毫无所察。但他笼在袖子里的右手,大拇指的指腹在食指的骨节上,极为缓慢地滑动了半寸。
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,石壁前方那块不足一尺的区域,空间常数突然扭曲了一下。
李长生不动声色地微调了那片区域的局部深渊重力。
“咔。”
没有灵力碰撞的轰鸣,也没有光芒闪烁。那丝强行渗透的同化代码刚刚触碰到被篡改的重力场,便承受了超越自身数万倍的物理挤压。它甚至连一声波动都没来得及传回,就被这股无形的重力碾成了齑粉,彻底消散在泥水里。
虚空夹缝中。
楚江寒的手指尖突然一麻,一滴黑色的骨髓液从指甲缝里渗了出来。
他眯起独眼,死死盯着那片连一丝灰尘都没扬起的残破石壁。
“还没到收网的时候,别把爪子伸得太长。”
这句话没有声音,而是随着同化代码崩碎的瞬间,顺着断裂的法则线,以一种极其冰冷的物理波段直接震荡在楚江寒的耳膜上。
这是李长生仅用眼神余光和物理反制,向他递交的底线通牒。
两头蛰伏在修罗场外的饿狼,在不见天日的阴影中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对峙。前台是数十万人血肉横飞的绞肉机,幕后却是两位执棋者争夺入场时机的死寂拉锯。
同一时间,归墟界壁边缘。
灰黄色的空间风暴像无形的铡刀,疯狂切割着这片法则断层。
苏清颜单膝跪在悬浮的残岩上,胸口的粗布衣料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成了暗褐色。她紧紧攥着那截断剑,呼吸沉重而破碎。
“咔咔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她胸腔深处传出。无瑕剑骨在极限的跨界高压下,边缘的二次裂痕正在向中心蔓延。
她没有理会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,而是强行逼出一丝清明的感知,附着在断剑的锋刃上。
剑身微微震颤。在那极其微弱的震频中,她捕捉到了之前沈玉书大阵启动时、透过界壁逸散上来的一丝高维剑意残留。
那是屠宰场开闸的信号,也是她寻找的物理坐标。
苏清颜咽下涌上喉咙的血块,手指在剑刃上用力一抹,将那道坐标死死铭刻在剑骨的共鸣回路上。
“下面。找到了。”
她声音沙哑漏风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。
身侧,剑无痕一言不发。他那双自挖双目后留下的干瘪眼窝,精准地对准了下方深不可测的黑暗。绝狱镇魔剑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啸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动作。剑无痕抬手,盲眼斩出。
狂暴的乱码剑意像一把生锈的铁锯,生硬地啃咬在前方的空间壁垒上。虚空在令人窒息的刺耳声中被强行撕开一道裂口。
两人顶着足以刮骨的法则风暴,化作两道残影,全速向着下方那个庞大的血肉祭坛突围下潜。
视线拉回血肉祭坛前线。
沉闷的轰鸣声碾压着地表。白色的绝对抹除光幕像推土机一样,无情地平推过废神营残存的阵列。
在赫连璧发狂的驱使下,后续的流寇失去了理智,踩着同袍的肉泥,继续像飞蛾一样扑向那面没有任何温度的光墙。
数万里外的防线阵眼内。
沈玉书坐在金属控制台前,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,眉头微微皱起。
面前的光幕上,三层独立运作的防卫波段正在发出刺耳的警报音。红色的数据柱不断顶向最高刻度。
天庭的阵法虽然拥有绝对的抹除火力,但这台机器的设计初衷,是为了精细分拣高阶猎物。如今,被塞进来的是几十万具夹杂着劣质防腐血和低等深渊废气的残躯。
“物理排渣通道,淤堵率上升至八成。”沈玉书冷冷地看着不断跳出的反馈错误,“强行提升碾压频率,加开泄压口。”
他食指重重敲在血红色的卡槽边缘。
大军前方。
巨大的光栅底部,吸纳肉沫和废气的暗槽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海量的血肉残渣不可逆地堵塞了部分阵法灵轨,导致原本完美的能量循环出现了瞬间的阻塞。
“嗡——”
半空中的那层白色光幕,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。
紧接着,在光幕最核心的银色阵纹交汇处,极其突兀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、带着过热焦糊味的红芒。
这不是之前的预警,而是阵法在庞大的物理冲击下,终于出现了不可逆的超载预兆。
防线的运转,迟滞了微不可察的半息。
残破石壁后。
李长生眼底高速倾泻的灰金色乱码瞬间定格,紧紧咬住了那一组变红的阵法吞吐数据。
虚空夹缝中。
楚江寒仅剩的独眼猛地收缩,按在空间壁垒上的手指生生扣下了一块空间碎片。
暗处的两个人同时绷紧了所有的神经。他们知道,十万大军填出来的破绽终于出现了。
